一
“复生隆”对夹铺是我父亲在民国六年(1917年)开创的。这一年,赤峰居民头一次尝到了我家制作的食品对夹。这件事在那时也有些出于偶然。我家祖籍是河北省,老家在天津、保定之间。在北洋军阀、地主老财压迫之下,家乡生活非常贫苦,那些年灾害又多,不是旱,就是涝,日子越来越难过。我父亲靠着亲戚的帮助,到赤峰来做小买卖。他起初抱着“看一看”“试一试”的想法,不打算长留久住。我没有跟父亲来到赤峰,留在家乡种地,照顾母亲。有一天,接到亲戚的来信,说我父亲在赤峰“病倒”了。我急忙赶到赤峰。一看,我父亲并没有生病。原来,那个亲戚故意把我“诳”到赤峰来,要我跟他合伙做生意。他出了一个主意:在春天买进一批羊,在水草旺盛的时节牧羊“放肥”,到秋后再把羊群赶到关内贩卖,卖羊收入的钱除了偿付给“东家”,剩下的都归自己。他和我放羊、赶羊,我父亲就留在赤峰看门守摊儿。我们父子两人都不愿意做这种麻烦费事的买卖,一时又回不了河北家乡,为了维持生计,就在赤峰街里开设了“对夹铺”。
“复生隆”最初开设在头道街,后来迁到二道街华兴饭店东隔壁。民国十三年(1924年),我的父亲打发我回河北家乡把母亲接到赤峰来,刚到天津就碰上了直奉军阀混战,往北去的路不通了。我们母子两人在天津停留了几个月,这年腊月间才到达赤峰,一家人总算团聚了。真想不到,我母亲不愿意在赤峰久住,还要把我父亲拉回河北家乡去。第二年二月间,我的父亲因病去世了,从此我就成了“复生隆”的当家人。本来,我想同母亲一道回家乡,但是,因为给父亲办丧事花费了很多钱,欠债一时还不清,我只好把对夹铺继续办下去,后来店铺营业的情况还不错,我也就放弃了歇业回乡的打算。
“复生隆”开业时集资200元(银圆),资金最高曾达到1000元。最初雇用三四名工人,后来增加到十多人,工人工资一般是每月六元,膳食由店铺供给。在当时的赤峰饮食行业中算是一家较大的店铺。大致说来,从民国十七、十八年到伪满洲国头三四年,(1928、1929年至1935、1936年)是“复生隆”买卖兴隆的时期。日本鬼子统治东北的手段越来越凶狠、毒辣,他们强行统制经济,抢掠物资,征收苛捐杂税,“复生隆”和其他许多店铺一样,很难撑持门面,越来越萧条冷落。在那暗无天日的年代,日本人和汉奸到处横行,欺压残害善良的人们。可恶的警察、特务随意闯进店铺白吃白拿,敲诈勒索。他们的儿子出生、满月,要请客祝贺,也叫“复生隆”送酒送菜,他却分文不给。有一回,我从外地买来一台电风扇,被一个伪警察硬“借”去了,始终没有还给我。那时,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失业受穷,挨饿受冻,他们哪有钱进饭馆呢!“复生隆”做出的便宜的普通的饭菜也卖不出去,1942年,我忍痛关闭了“复生隆”的店门,一直歇业到1945年秋天。
1945年8月,日本鬼子投降了,赤峰第一次解放,“复生隆”也恢复了营业。1947年6月赤峰第二次解放以后,“复生隆”跟东北人民解放军第八纵队后勤部建立了协作关系,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,第八纵队后勤部支援“复生隆”一笔资金,“复生隆”每月供给部队30至50斤肉、油,改善指战员们的伙食。解放战争进展很快,第八纵队不久就南下进关了,我1000元资金全部归还给八纵后勤部,由一位姓刘的管理员收下。我是这样想的:这笔钱还了更好。因为,一来,我用不着,二来,现在用了,以后不好交代。
二
“复生隆”只是一个坐落在塞北小城市——赤峰的规模不太大的私营饭店,在生产、经营的技术、业务方面倒也积累了一些经验。现在,就我所想到的,谈几点:
第一,在技术上严格把关,精益求精。
我二姑的大伯子(姓梁),清朝末年在“奏事处”当厨子,经常到北京三里河裕盛楼肉铺买肉,就把皇宫里御膳房熏肉、烧鸡的技术传授给了裕盛楼的人。我从15岁开始在裕盛楼肉铺当了两年学徒。那时候,学徒生活相当艰苦,每天要伺候师傅,当杂役、小工,什么都得干,给师傅点烟、沏茶更得主动、勤快,我实际上是以自己吃苦受累当作学艺的代价,把烹调、制作的技术学到手。我当学徒时,从早到晚,注意观看,细心琢磨,甚至“偷”着学本领,因此,干起活来,功夫真,过得硬。我对“复生隆”的工人在技术上的要求也是很严的,经常检查,绝不马虎。
食品制作要有严密的规程。拿熟肉做例子吧,“复生隆”所用的猪肉,是由我亲自去肉铺选购,或是把猪买回来自己宰。煮肉,要讲究调味和火候。我们用了十几种配料,包括花椒、大料、砂仁、豆蔻、丁香等等,比北京的肉铺还用得多。起初,用锯末、谷糠烧火熏烤猪肉,肉上有股烟熏气味。后来,我们做了改进,把锅烧红熬煮红糖,用熬糖锅冒出的热气熏烤猪肉,这样做出的熟肉看起来略带红色,吃起来有一点香甜味道。顾客们都称赞“复生隆”的熏肉、酱肉是可口的佳品。
再拿烧饼做例子。“复生隆”做烧饼是先把面粉和好,每斤面掺和多少油有一定的比例。还用小米面或糜子面团饱蘸酥油,涂在刚出炉的烧饼面上,火烤一下再送上桌去,吃起来又香又脆,烧饼上的芝麻也不掉落。
“复生隆”最兴隆的时期(在二道街开业),能卖40多种凉、炒菜,菜名写满了两大块立匾。许多菜很有风味,受到顾客的欢迎。例如:“风味香肠”,用精瘦的净肉灌制而成,不掺入淀粉等物。香肠灌好、风干,可以保存几年不变味。又如:在做“对夹”空闲的时候卖“白油大饼”,用熬肉的汤汁和面,烤好以后涂上酥油,味鲜适口。
第二,对别人的经验要学习、仿效,自己更要下功夫改进、创新。
赤峰过去是一个偏僻的小城,经济不发达,生活条件也差,本地的饮食比较简单、单调,因此,“复生隆”的食品大都是从外地学来的,不学也不行。我常对旁人说:“自己蹲在家里,是琢磨不出玩意儿来的。”
拿“复生隆”出名的“对夹”来说吧,它就是仿照我河北家乡特产“驴肉火烧”做的,我们并不是依样画符,照抄照搬,而是下功夫改进它,弄得更细、更精。其余各种饭菜也都是这样。我在这方面摸出了一条经验,就是从“学”到“创”,搞出新花样,步子要稳,一步一步的,“从小处往大处奔”。
第三,讲究商业道德,注重信誉。
我父亲在世的时候,一再嘱咐办事、做买卖,都要讲信用,“不能坑人”,“坑人没有好处”,“要好好创业”。我们跟烧锅、磨坊、肉铺打交道,一是一,二是二,不含糊,不占对方的便宜。
“复生隆”卖“对夹”,一直是保质保量,不叫顾客吃亏。一角钱可以买五个“对夹”。按十六两制的旧秤,每个烧饼重二两,夹上熟肉一两,肉的肥瘦由顾客挑选。烧饼、夹肉,都要逐个过秤,保证“够分量”。我不赞成用手抓熟肉往烧饼里夹放,因为人手毕竟不是秤,哪能抓得准呢?
第四,眼睛盯着顾客,让顾客满意。
“复生隆”每天早晨五点钟就开始上班了,生火做饭,准备“开板”。一天营业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,到晚上十点钟才“上板”休息,这样,顾客在起床以后、睡觉以前的任何时候,都可以到“复生隆”吃饭,或者买东西,他们感到便当,就更愿意经常光顾了。
顾客在满意当中总还有不满意的地方,我们很注意他们的反应。比如,我们做酱肉,起初是把煮肉的汤汁往肉上抹,寒冬季节肉汤融化不了,吃起来不爽口。不久以后,我们就做了改进。
第五,不怕同行竞争,从竞争中取胜。
“复生隆”开业以后,赤峰城里同时出现了四五家“对夹”铺。我们哪里能够把他们赶走或是压垮呢?唯一的办法是改进经营管理,争取顾客,做好生意,在竞争中取胜。只要顾客们从几家“对夹”铺的对比当中觉得“复生隆”的对夹确实价廉物美、经济实惠,那我们就不用担心了。
拿煮肉来说,“复生隆”以外的几家“对夹”铺是不愿意真下本钱的,只是从药店买来一些药材的粉渣充作煮肉的调料。这怎么能煮出滋味来呢?
我曾经讲过,“复隆生”煮肉的方法,别的人不用说“做”,连“看”也没有看过呀!
“复生隆”开业以来,在同行业中竞争的能力是不低的,在八九年的时间里,营业的情况一直不错,而且比较平稳,很少出现大起大落,也不受季节变化的影响。生意兴隆的时候,每天卖“对夹”要用洋面四袋(每袋40斤),在那个时候就不算少了。
第六,保持传统的特色,不因人而变。
我父亲告诉我,“掌柜”的可以换,“牌匾”是不能换的。他去世以后,“复生隆”的传统风味和经营特色还是长久地保持着。当然,我不是墨守成规,坐吃老本,而是精心改进,不断提高。用现在的话来说,就是博采众长,学中有创,发扬光大,把“复生隆”的生意越做越好,牌子越闯越亮。
第七,经营管理的自主性和主动性。
“复生隆”开业以来,一直由我们苏家的人主持经营。用现在的话来说,就是保持了连续性和稳定性,在经营管理上目标明确,事业心强,肯动脑筋,肯下功夫,一步步地形成了一套章法,积累了一套经验。
赤峰第二次解放以后,“复生隆”跟第八纵队合作,部队方面并没有把“复生隆”收归公办,或者另外派人管理,而是让我继续自行经营,自负盈亏,只要按合同办事就行。我在经营管理方面可以自主行事,大胆负责,把生意做好,这样,公私两利,军需、民用两头都得到好处。
第八,雇用工人的特点。
“复生隆”雇用工人最多的时候有十多人,大半都是干体力活的,技术够不上专、精。“掌勺”“主厨”的是我本人和我亲近的人。我几乎不从赤峰本地人当中雇工。外地来的人没有家室的拖累,在我这个当老板的看来,比较容易“使唤”。对“口里”(河北)人,可以用同乡关系来把他们笼络住。那时候我总认为,赤峰本地人三亲六故很多,要是他们“手脚不干净”,店里店外一“勾连”起来,“对夹”铺防不胜防,无法招架,店铺的亏损额就会“对加”。
现在看来,店铺不雇赤峰本地人的做法是不够恰当的。但是,我总觉得,经营一个店铺,就得想办法使全店职工心往一块想,劲往一处使,把生意做好。有的人为了个人或者亲友的私利而偷摸贪占店铺的东西,一定要认真对付,不能让他们钻空子。